困頓的人已經聽不懂燭尤的辯解了,只努力睜著無神的眼,看著面前的人。
燭尤道:“睡吧。”
裴云舒好似終于得了甘露的旅人,得償所愿地閉上了眼睛。
燭尤抱起他,將他送到屋內床上,又覺得有些不對,才想起這些人睡覺,是要脫去衣服的。
但看著裴云舒身上穿著的自己的蛇皮薄紗,燭尤不想給他脫下。
裴云舒的雙眼因為剛剛的一番哭泣,眼皮已經哭得紅了,即使閉著,也能看出腫起。
燭尤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冰冷的指尖蓋在他眼睛上。
替他消去燙意。
*
裴云舒神志清醒時,眼皮還困得不想睜起。
他昨晚睡得格外沉,身心輕松,一夜無夢。好像昨晚哭的那一場,把他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都哭了出去,導致現在的心情,好似飛到云端腳不著地的輕松。
又過了一會兒,他才從床上起身,覺得身上有些不舒服,低頭一看,原來是連外衫都沒脫。
他拿著換洗衣物匆匆進了浴房。
將那件薄紗和里衣搭在屏風上,裴云舒往發上澆了幾下水,動作又不自覺停了。
在那條蛇妖面前大哭了,哭得放肆崩潰,還說著“不要蛇信”的話。
裴云舒想到此,不自覺握緊了手中長發,覺得萬分羞恥和尷尬。
重生以來他是第一次哭的這般兇,還是趴在一條妖獸的懷中如此失態,先前的那些郁氣,他竟然如此狼狽的一口氣朝燭尤發泄了出來。
但哭的那般兇,他眼睛卻不覺得難受。裴云舒的手摸上眼角,忽的想起昨晚的那條發帶。
他忙看向腿上,本以為還會看見一個活靈活現栩栩如生的蛇圖,卻沒想到竟然什么都沒有。
裴云舒愣了愣,又仔仔細細看了一番,確沒有那條巴掌大的黑蛇。
那昨晚的燙意是怎么回事,那條發帶又去了哪里?
一身清爽的裴云舒出了房門還在想著這個問題,一只傳音符在這時飛到他面前,凌清真人冷漠的聲音傳出:“云舒,一刻鐘之內過來找我。”
*
周圍的城鎮都受單水宗保護,這幾日附近的幾個城鎮中聚集了一些魔修,凌清真人看他們閑得無事,索性安排他們下山查探。
云忘修為不行,便被凌清真人留在了無止峰上。
弟子們恭恭敬敬地回了聲,“是。”
裴云舒垂著頭,發絲從腰側滑落,凌清真人余光掃過他,才恍然反應過來,向來黏他的四弟子,竟然許久沒主動來找過他了。
好似自從云忘被他帶上山后,云舒就不再親近他了。
凌清真人皺皺眉,如果真是這樣,他的這四弟子,是否是想用這種方式來表達不滿?
他的語氣沉了下來,“云舒留下。”
其余弟子一個個退了出去,包括云忘,房門被關上,慘白的太陽光從小窗口斜斜照在地面。
裴云舒一動不動,仍然朝著師父行著禮。
凌清真人的臉部被陰影遮起,聲音低沉,“你與你小師弟的關系如何?”
裴云舒頓了頓,才低低回答:“師父,尚可。”
這小小的停頓,讓凌清真人冷冷哼了一聲。
“修行之人切忌生妒,”凌清真人,“你雖是我徒弟,但我的弟子不止你一人。云忘年紀尚輕,我對他多多照顧本是應該,即便不是云忘,我對哪個弟子好,你也無從置喙。”
裴云舒如墜冰窟,他沒忍住上前一步,匆匆抬起臉,“師父,我……”
看到師父的臉時,話卻說不出來了。
凌清真人看著他的沉默,神情終于暴露在裴云舒眼中,是仿若沒有七情六欲的冷漠,“云舒,你道心不穩。”
這一句話像是一句判詞,令裴云舒再也無法上前一步,良久,他緩緩往后退,低著頭,深深行禮,“師父說得對。”
凌清真人總算滿意了些,又覺得先前那些話太過嚴厲,但話已出口,無法收回,只能淡淡道:“此番下山,跟著你師兄多學學。”
裴云舒道:“是。”
師徒兩人一時之間沉默。
“如果師父沒事,”裴云舒,“弟子先告退了。”
凌清真人無話,裴云舒等了等,就自行退了出去。
師父這處在無止峰的最頂層,也是幾座山峰中最高的一座,三師兄曾戲謔過,說這處應當單起一個名字,叫做寒冬處。
此時此刻,真的猶如寒冬。
外面,大師兄到小師弟四人就等在桃花樹下,裴云舒緩步走了過去,大師兄問道:“師弟,師父留你何事?”
裴云舒一副平淡無常的樣子,和師兄弟道:“無事。”
“師父必定是喜歡極了師兄,”云忘笑意晏晏,“每次師兄來這,都會被師父留下來說話。”
裴云舒扯起蒼白的唇,只輕輕感嘆一句,“這里可真是冷。”
三師兄道:“是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