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思慎這時候明白過來了,離別的感傷被意外驚喜沖淡,情不自禁地高興,還來不及想別的。沖父親妹妹等人揮手告別,洪鑫護著他往里走,小劉前方開道,遲晏后邊跟隨,四人一行很快被人流淹沒,進了入口,再看不見送行的人。
等在貴賓候機廳里,方思慎才想起來審問詳情。心里一面生氣,一面高興,問得便很有些別扭,輕聲控訴:“你又這樣,有事不提前告訴我。”
“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因為之前一直定不下來,不好說。”
再定不下來,也不至于要拖到上飛機。方思慎看著他那副按捺不住的得意嘴臉,知道是為什么,壓在心底的那點驚喜也氣沒了,撇過臉去不搭理他。想到過去兩個月里,因為心中虧欠,只要在一起,必定事事順著他,什么說不出口的都說了,什么做不出來的都做了,幾乎天天筋骨都是酸的,越想越慪,閉了眼睛養神,懶得說話。
候機廳里溫度不高,洪鑫抬眼示意一下,遲晏就從包里拿出件長袖罩衫遞給他。洪大少接過來給方思慎搭身上,順便在衣擺底下握住了他的手。側過腦袋在他耳朵邊低低說話:“哥,別生氣好不好?我一共就騰出一星期,去一天,回一天,中間還剩五天。你知道就這幾天工夫,我要多少日子不睡覺才擠得出來?”
感覺他的手不動了,乖乖讓自己抓著,洪鑫低頭掩飾臉上的笑容。百依百順兩個月,神仙一樣的日子固然爽到天上,而今天這番機場告別,把老丈人噎到內傷,才真正出盡胸中一口惡氣,怎一個爽字了得!往后的日子還長著呢,他得用實際行動告訴泰山大人,想動棒打鴛鴦的歪腦筋,就得有經得起平地大反轉的好素質。
小劉跟遲晏是商務艙,洪鑫跟方思慎在頭等艙。方思慎看著明顯寬敞得多的空間和高級得多的設施,悄聲問身邊人:“多少錢?”
洪大少說了個數。方思慎粗略一算,四個人這一趟,比普通人家全年支出還多。
不由道:“太貴了。又不是老弱病殘,真沒必要。”
他若坐經濟艙,機票是包含在項目經費里的,可以報銷,頭等艙就得自己全包了。
“不說了是公務?你好歹算個股東,我替你掙得再少,也不至于這點錢都花不起。”
又胡攪蠻纏上了,方思慎只好不提這茬。心想雖說一事二就,但他之前必定沒有這個打算,也就說明還不到時候。現在投入這么多時間金錢和人力,說到底,還是因為自己。
轉過頭,拉起他的手,用只有兩人才聽得見的聲音慢慢道:“阿堯,你不要勉強。安全重要,健康重要,別的,都不要勉強。尤其不要因為我勉強,我會不安。”
洪鑫看沒人注意,順勢就在手背上親了親:“不勉強,真的就是順便。你這么信不過你男人的本事,可真叫人傷心。”
方思慎捏他一把,不再說話。兩人這些日子都又忙又累,這會兒踏實下來,借著頭等艙舒適的躺椅,直接睡了個昏天黑地。
十幾個小時的旅程,因為睡了一大覺,變得非常輕松。快要抵達的時候,機上廣播播報目的城市德爾菲亞正在下雨,洪大少用不太流利的西語跟另外一邊坐著的老外就天氣話題搭訕上了。不一會兒,空姐送來了極其貼心的紀念品:雨傘。那老外笑著善意提醒:德爾菲亞靠近東海岸,每個月至少有四分之一時間在下雨,這紀念品可要保留好了。
因為這里與大夏時差恰好晚十二個小時,結果下午出發,還是下午到達。方思慎望著窗外陰晦的天色,有些發愁:“不知道daniel路上好不好走。”衛德禮一早就嚷嚷著要來接機,方思慎也答應了。
誰知洪鑫道:“我叫他不要來。”
方思慎吃驚地望著他。
“梁子會來接咱們。他那里有現成的地方住,安全可靠。等明天咱們再去學校,洋鬼子會在學校等,已經說好了。”見方思慎臉色不佳,趕忙道,“晚上跟你仔細說,這些天實在太忙了,沒來得及一一告訴你。”側身拿自己當墻擋著旁邊的人,捧起臉親一親,眼神溫柔得簡直出水,“聽我的,成么?我都安排好了,肯定不會害你。事先沒跟你說,是真的沒來得及。到處都是變數,不如等敲定了攢一塊兒告訴你。”
被他這樣定定地瞧著,方思慎嘆口氣,垂下眼睛:“你厲害……你想怎么著就怎么著吧。”
“你都打定主意撇下我撇那么久,就不許我做點啥表達一下擔心和關心?”洪鑫看他表情始終不太暢快,咬牙道,“洋鬼子那廝又失戀了你知道嗎?讓他來接機,”惡狠狠指著地面,“除非少爺我橫這兒!”
方思慎一巴掌拍上他胳膊:“別胡說!”又詫異道,“daniel不是都準備結婚了,怎么會失戀?什么時候的事?”
洪鑫一臉憋悶:“上個星期。說那男的原本圖的就是永久居留證,忽然有個女人愿意跟他結婚,立馬就跟女人結去了。”
方思慎聽得目瞪口呆。心想這也太過分了,頓時對衛德禮同情萬分。對上洪鑫烏漆抹黑的臉色,一句話立刻又咽了回去。
下飛機后,遲晏直接轉乘花旗國國內航班,四個人變成三個。把他送走,洪鑫向方思慎解釋:“我讓他去找我三姐,給三姐幫一段時間的忙。我三姐那人吧,比較貪玩,沒什么長性,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所以遲晏過去主要是把真心堂在這邊的分公司正兒八經開起來,也認真學學人家老外的規矩和講究。”說到這,詭異地笑了笑,貼近耳邊,“他是個同,被家里逼婚逼得要跳樓,求了我出來逃婚,順便找艷遇的。”
怪不得一點不適應的表現都沒有。聽見這位少爺一本正經評價自家姐姐貪玩,派下屬學習老外的長處,還真是當家作主的派頭。
方思慎不別扭了。既然他有安排,就聽他安排吧。
三個人都是頭一遭出國,一個能裝,一個穩重,一個聽話,沒出什么紕漏,正常過關,更沒表現出劉姥姥進大觀園的大驚小怪。梁若谷在出口等候,淺色襯衫配休閑褲,乍看去十分規矩,卻挑染了幾縷劉海,比過去更加張揚出挑。
看見打頭的洪鑫,撇撇嘴算是招呼:“金土。”看見方思慎,忙過來幫著拎書包,笑得十分真誠:“方老師,路上還好?”
方思慎沒松手,微笑道:“不沉,我自己來。謝謝你,辛苦了。”
德爾菲亞算是座歷史名城,年紀跟花旗國一樣古老。機場很現代,但街道兩旁不時可見圓拱尖頂、風格華麗的舊式建筑,掩映于碧草濃蔭之間,在綿綿細雨中靜默著,風景相當迷人。
梁若谷熟練地打著方向盤,一邊給方思慎介紹城市地標建筑。最后道:“普瑞斯比這里漂亮太多,你們去了就知道。”
汽車拐上通往普瑞斯的高速路,一排排高大的樹木在雨中油光閃亮。梁若谷忽然向后瞥一眼,閑閑問:“方老師來做研究,金土你來做什么?”
洪鑫齜牙一笑,無限坦誠:“來拍馬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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