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功接著干唄,”江曉媛甕聲甕氣的,破罐破摔地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明白的話說,“反正我都落到這步田地了,回是回不去了,在這邊大概也沒法更慘一點了吧——對了,債主,我得跟你商量個事,你上次給我奶奶打的錢,我還得慢一點才能還你,這倆月要干這個,績效獎金沒有啦,讓我緩到過年,給你利息。”
祁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這句話沒有記下來。
他畢竟還要上班,坐了不久就離開了。
不知道是不是江曉媛的營銷手段起了作用,傍晚的時候,她終于第一次開了張。
一個年輕妹子來到了店里,說是要去相親,來整理個造型。
這江曉媛激動得險些找不著北——和她第一次接待美發(fā)顧客的感覺完全不一樣,給頭發(fā)抹藥水的破事她討厭死了,做那些事完全是為了糊口身不由己,但這一次,她卻是為自己開張的。
江曉媛使出渾身解數(shù),全情投入,恨不能將客人身上每一個細胞都拉出來改造一番,足足耗時一個多小時,陳方舟都快看不下去了,很想過來提醒她一聲——這個妝才一百塊錢,比隨便修個發(fā)梢貴不了多少,根本不值當(dāng)這么挖空心思。
顧客受到這樣嚴肅的對待,當(dāng)然滿意而歸,江曉媛本想效仿海倫,讓對方也加自己的微信,以后好發(fā)展成長期客戶,掏出手機才想起來,她那破遙控器壓根沒有“微信”這功能,只好垂頭喪氣地把電話號碼留給了對方——她知道客人不會存的。
客人愿意在微信里加幾個莫名其妙的服務(wù)人員,就好像在淘寶買東西加幾件到購物車一樣順手,卻肯定不愿意把他們的電話記在通訊錄里。
因為存了這個人的電話,就好像真實生活上和他有了某種更緊密的聯(lián)系似的,相比起其他社交工具,電話號碼通訊錄始終是更“高貴”一些的東西。
好在眼下店里只有江曉媛一個造型師,屬于壟斷經(jīng)營,她這單生意別人搶不了。
過了一兩天,當(dāng)?shù)啬橙請笊系纳鐣裆婷婀豢橇私瓡枣陆诌呑咝愕男迈r事,那版報紙在店里傳閱了個遍,小k的白眼都快能糊住墻了,江曉媛熱淚盈眶地發(fā)現(xiàn)報紙免費宣傳果然是有效果的,從那天開始,隔三差五總會有幾個顧客跑來光顧生意,江曉媛從壁花的狀態(tài)里掙脫了出來。
可惜,還不夠。
之前算過,要滿足總部的營業(yè)目標,一天至少得有兩到三個單子,江曉媛眼下的情況是兩到三天不一定有一個單子。
想想也是,需要登臺演出或是拍照的,人家自己會有化妝師,眼下寒冬臘月天的,普通人誰沒事花一百塊錢找人化妝?
為了把這項新業(yè)務(wù)推行起來,江曉媛簡直是拼了——街頭秀她后來又辦了兩次,每次一個不同的主題,后來對面影樓老板不讓借衣服了,江曉媛和她的模特們只好結(jié)束了在街邊瑟瑟發(fā)抖的活動。
很快,江曉媛又想出了新對策:每次美發(fā)店歇業(yè),她都頂著對面影樓化妝師的冷臉跑過去給人家義務(wù)勞動,來個免費干活的,老板肯定沒話說,唯獨人家的化妝師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每每要對她冷嘲熱諷一番,江曉媛也都忍了。
后來她發(fā)現(xiàn)這樣也不行,因為影樓即將倒閉,生意還不如美發(fā)店好。
于是江曉媛又自掏腰包,自行設(shè)計并打印了一打傳單,親自到人流量最大的路口發(fā),凍得第二天發(fā)燒三十八度五,回訪人卻寥寥無幾——原來大部分人接她的傳單就是因為看她可憐,接過去根本沒看,轉(zhuǎn)手就將她的心血與牙縫里擠出來的成本一同塞進了路邊的垃圾箱。
就這樣,江曉媛上躥下跳地折騰了一個多月,終于不得不承認,這個市場遠遠沒有她想象得那么大。
隨著春節(jié)一天比一天臨近,美發(fā)店里的客人一天比一天多——坊間都說正月剪頭不吉利,每年年底都是美發(fā)店的大忙季,江曉媛也沒閑著。
莉莉他們幾個為了她好,經(jīng)常會把忙不過來的燙染發(fā)活計交給她,大家都看出來了,總部推出的這項新業(yè)務(wù)是個完蛋貨,根本不可能發(fā)展得起來,為了讓江曉媛不至于太慘,她們想趁著客流量大的時候讓她多拿幾個單子,省得她一年到頭兩手空空。
數(shù)九寒天里,江曉媛愣是上了火,智齒發(fā)炎,連帶著嗓子一起腫了,一個月的時間瘦了十斤,走路都開始發(fā)飄,人也顯得更加沉默寡。
急也沒用,上火也沒用,市場就這么冷酷無情。
臘月初八這天,正好店里歇業(yè),陳方舟卻出人意料地來到了店里,推門一看,果然見江曉媛又在店里蹭空調(diào),同時手里拿著一本二手的妝面造型書看。
“吃飯了嗎?”陳方舟問,“我過來給你送一碗臘八粥。”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江曉媛有點警惕地看著他。
陳方舟:“什么眼神?”
江曉媛:“總覺得你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陳總,有事能直說嗎?”
“嘿,倒霉孩子,會不會說話?”陳方舟搓了搓手,他先是看了江曉媛,隨后話音一頓,又看了她一眼,這才遲疑地開了口,“那我可說了,你別哭。”
江曉媛在臘八粥的香氣里繃緊了心里的弦。
陳方舟輕咳一聲,四下里看了看,像是一幅不知該從何說起的表情,接著,他打開了店里的電腦,在“嘎吱嘎吱”的機械聲里,艱難地登上了一分鐘1kb的破網(wǎng),用了足足十分鐘,登陸了一個塞滿了廣告的郵箱,扒拉出一封郵件開給江曉媛看。
“這是最近各店推廣化妝造型業(yè)務(wù)的情況統(tǒng)計表。”陳方舟說,“呃……唉,算了,你有文化,肯定看得懂,過來自己看吧。”
江曉媛默默地走過去,手心都是冷汗。
“你看,這個推廣效果是很不佳的。”陳方舟說,“當(dāng)然,不是單說你——各店都不佳,咱們店由于你的努力,算是成績最好的了,今天老板還打電話表揚了我一通,讓我給你漲點工資。”
江曉媛心情沉痛,一點也不想聽。
郵件里的數(shù)據(jù)單慘不忍睹,好幾家分店基本上都是“禿瓢”——也就是說自打業(yè)務(wù)推廣以后,一單生意也沒有,這樣一看,他們這家店一個月二十張單子的成績簡直是鶴立雞群了,不管結(jié)果成與不成,都可以在豬隊友的對比之下載入史冊。
“咱們家宣傳期兩個月的規(guī)矩,你大概也知道的。”陳方舟抬起頭看著她,他人長得小模小樣,頭也是小頭雞臉,只有眼睛不小,睜大的時候像只小型犬,看起來有點可憐巴巴的,“規(guī)定就是到這個月十號,也就是下禮拜,不行……恐怕就要下線了。”
江曉媛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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