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你喝吧,”江曉媛說,“喝完了吐一次,我幫你煮一碗掛面再走。”
祁連努力地想了想:“我這里沒掛面。”
江曉媛看起來十分游刃有余地擺擺手:“沒事,方便面不是一樣煮么。”
等祁連吐完一場,用冷水洗了臉,就聽見廚房里“呲啦”一聲,跟要炸了一樣,他一激靈,清醒過來,趕過去一看,只見鍋里油水混合,在大火下吵了個天翻地覆,而“天才大廚”江曉媛正一手拿著鍋蓋,盾牌一樣地擋在身前,一手拿著一個雞蛋,躍躍欲試地在鍋邊上比劃來比劃去。
抬眼看見他過來,江曉媛在一片爆發的油煙里喊:“雞蛋從哪頭磕不容易把蛋殼掉進鍋里?”
祁連:“……”
他忙打開抽油煙機,又粗暴地往鍋里澆了一瓢涼水,簡單地平息了鍋里沸反盈天的雙邊爭端,然后奪過江曉媛手里的雞蛋,奄奄一息地說:“行行好,出去吧——你吃飯了嗎?”
江曉媛十分不好意思:“嘿嘿、。”
祁連利索地在鍋里的水沒開之前切好了一堆蔬菜,然后一磕一掰,往鍋里打了兩個雞蛋,熟練地煮起面來,有種漫不經心的賢惠。
江曉媛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動作,忽然開口問:“后來呢?”
祁連:“什么?”
江曉媛:“你翹著一條傷腿,要去殺人——后來呢?”
祁連沉默了一會,用筷子不慌不忙地在鍋里攪了攪:“那天我因為路上出事,沒去成,結果別人去了,一個朋友,小男孩,娃娃臉,當年老跟前跟后地叫我哥,他捅了人,后來被判進去了,幸虧那人沒死,他這輩子還有出來的一天。另一個朋友聽說了這件事,出門喝了個酩酊大醉……他家庭環境不太好,他爸家庭暴力,喝多了打人,扇聾過他媽一只耳朵,說來諷刺,他自己不知什么時候居然也開始喝酒,那天喝多了跟他爸嗆上了,拔出一把小刀抹了他爸的脖子,然后等酒醒了,他自己從樓頂跳下來摔死了——”
江曉媛睜大了眼睛。
祁連:“把鹽給我。”
廚房燈光不是特別亮,還沒回過神來的江曉媛匆匆摸到一盒白色晶體,也看不清是鹽是糖,她偷偷地倒出幾粒嘗了嘗,沒分辨出咸甜,就被祁連從手里抽走了。
“當年陪著我去撈老陳的三個朋友,上面兩個人,這輩子就這么不了了之,還有一個全須全羽的,后來被家里強行送出國了,前不久剛回來,”祁連挑出一根面條,嘗了嘗,感覺熟了,于是關了火,“拿碗,碗在你旁邊那柜子里——進去的那個也剛剛刑滿釋放,所以今天老陳請客,我們幾個吃頓飯,不小心多喝了幾杯。”
祁連的頭發方才洗臉的時候打濕了,垂在面前,他的眼神看起來顯得有一點濕潤:“出國的念了個不三不四的文憑,一直在沒什么目標地瞎混,現在聽家里的話應聘了一個小國企,可能打算就這樣了,方舟……方舟剛陪著老婆去產檢,準備當爹了。我么?我這些年一直居無定所,給那位隱形的救世主打工。”
生活像一面隨時能裂縫的地,一個踩不穩就從一邊裂到了另一邊,多年以后回頭一看,裂縫越來越大,曾經在一起的人終于給分隔在了可望不可即的世界。
祁連再次不可避免地想起許靖陽。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個人是改變了他一生軌跡的人。
“你對這個世界的過激反應,并不說明你強、你烈性。”這是輪椅上的那個人在某個夏日午后對他說過的話,祁連至今都能一字一句地回憶起來——
“世界抽你一巴掌,你跳起來破口大罵,世界每天抽你一巴掌,你就被它塑造成了一個破口大罵的人。你記得你要干什么嗎?你記得你是誰嗎?你可真是個不知所謂的小可憐。”
兩個人也沒找地方坐,在廚房里一人端著一碗湯面,就地解決。
見祁連忽然陷入了某種回憶中,江曉媛忍不住問:“你為什么說許靖陽是救世主?”
“因為他告訴我一個真相,”祁連說,“當你發現那條裂縫的存在的時候,一定要跳,哪怕摔死也要跳,不然就來不及了。”
江曉媛心想這說的是什么鬼話?
她聽得一臉莫名其妙,懷疑祁連的酒還沒醒。
祁連看了她一眼,見她一縷頭發從馬尾里掉了出來,纏綿繾綣地垂在臉頰一邊,他忽然很想給她塞到耳后,酒精作用下他抬起了一只手,抬了一半才回過味來,就那么舉著手,不尷不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江曉媛:“……”
祁連:“……”
祁連腦子里足足空白了兩秒鐘,才勉強回過神來,干咳了一聲,訕訕地越過江曉媛的耳邊,從架子上抽出了一瓶米醋,欲蓋彌彰地問:“你要么?”
江曉媛:“……你祖籍是山西人?”
新入籍的山西祁連強撐面子,高深莫測地加了一碗蓋醋,酸爽地吃了一大口面,青筋都出來了。
“權當是醒酒吧。”他想。
江曉媛的假期短得像根火柴,還沒看見光,就燒完了。
第二天,她自覺五點十分起床,開始折騰她的涅槃造型營銷號,完事后隨便吃了點東西,早晨八點半,蔣老師踩著點來了。
蔣博的形象比剛從樓梯上滾下來的江曉媛強不到哪去,左臉寫著“睡眠不足”,右臉寫著“老子不爽”,進屋后一不發,把一個文件袋丟在桌子上。
蔣太后說:“預選賽的報名材料,你去準備吧,三天之后給我看一眼你的成品,等我看過了再往上報——還有一會替我接待個客戶,我要去找個地方橫一會。”
江曉媛:“老板,你印堂發黑,賣腎去啦?”
“滾,”蔣博給了她一張鐵青的后腦勺,“地區預選賽的‘層層選拔’是什么意思懂嗎?意思就是讓大家各展門路,各拉關系!你當報幾個作品上去就完事啦?預選賽組委會能看得完那么多材料嗎?陪一幫傻逼喝了兩天的酒,真不想忍了。”
江曉媛:“……”
蔣博:“看什么看?技術誰沒有,好多小女孩每天花在自己臉上的時間不比你干活的時間短,高手到處都是,你不打好招呼,材料交上去根本沒人看,想辦事就得靠鉆營。”
蔣博說完,不耐煩地揮揮手,拐到休息室補覺去了。
江曉媛默然無語地低頭看著預選賽要求——“準備一份簡短的自我介紹,以‘春日新娘’為主題,打造一套造型方案,提供實際操作視頻,自帶模特,時長不超過四十五分鐘。”
別的姑且不論,一套完整的新娘造型從準備到出方案,不知要花多少心思,還不算拍視頻的時間和準備新娘裝、聯系模特的成本。
這樣交上去的一份嘔心瀝血的材料,居然是不打招呼就沒有人看的嗎?
江曉媛的征程還沒抬腳,原本躊躇滿志地要參賽的心“刷”一下,先灰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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