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這就去看看?!蹦嫅暎F在德妃娘娘連換衣裳都不讓她們服侍了,墨畫幾人私底下也有些緊張。
對宮女來說,這是很要命的,得不到主子的寵愛,也意味著信任度下降,唯一慶幸的是,德妃并沒有因為寵幸太監,而完全忽視了宮女,平日起居依舊是原來的人,她們也只能更加努力來博得德妃的關注。
當墨畫看到過來的傅辰,臉上哀怨卸掉,又恢復了大宮女的氣度,“你這是從內務府上差結束了嗎,我讓內膳房留了你的菜,待會記得吃。”
“謝墨畫姑娘,最近我在內務府上差,偶被賜了簪子,我也用不上,你看您用不用得上?!备党叫χ鴳?,掏出一支做工精良的簪子,其實這簪子是通過德妃娘娘的路,找到六皇子打造的,幾支樣品通過容昭儀送到了德妃娘娘宮里,傅辰是設計的人,德妃自然是把這些東西給了他。這是專門供給普通平民,又有些余錢的人家,聽六皇子說生意非常好。
六皇子在經商上格外有天賦,看到幾款簪子繪圖紙后,一直磨著容昭儀問這簪匠是誰,容昭儀被磨得沒法兒了,就讓六皇子邵瑾潭自己來找德妃,看德妃愿不愿意告訴他了。
墨畫看到簪子上面簡約的珍珠配上簪頂壘絲工藝,簪針呈圓錐形,也沒什么花哨的地方,但就是覺得格外有氣質,很樸素,適合宮女佩戴,不會讓人誤以為是娘娘的賞賜,也不會讓人覺得送禮沒誠意。姑娘哪個不喜歡漂亮的事物,宮女本就限制頗多,娘娘賞賜的大多不能用,宮里的配額又實在不好看,傅辰這是送東西送到她心坎里了。本來開口的拒絕也轉了個彎,拿著就有些不舍得放下了,“那我就謝謝小傅公公了。”
看著傅辰的目光,又多了一分和善。
“姑娘客氣,應該的。”這世上沒永遠的敵人,這是曾經做了人事總監后,有所領悟的。
幾次找貓和伺候德妃娘娘時會遇到,加上傅辰時不時私下給幾個宮女太監講笑話,不著痕跡地與他們拉近關系,這些宮女太監已經沒了一開始對傅辰的強烈排斥。
當然,如果能有些好感,對于他平日走動,有利無弊。他一個大男人放著也沒用,還不如物盡其用。
“謝什么,對了,你從外面來,可知外頭發生什么事兒了?”墨畫語氣溫和了許多,再說德妃對院里的人總體上是比較平均的,有所偏頗也不算太明顯,墨畫對傅辰的偏見也越來越少。
“墨畫姑娘還是小心為好,我剛經過,看到御林軍也過來了,外頭現下很亂。”
“什么,我曉得了,謝了?!?
兩人聊了幾句,就別過了。
德妃正在試穿尚衣局送來的下個季度新衣,這會兒門外有人進來送吃食,是內膳房里的添柴人,這添柴人每日要奔走與各個宮里送柴火,偶爾也會幫內膳房送吃食。
此人安靜地送菜,安靜地離開,全程只有一句“娘娘請用”。
她應了生,關上了屋子后,才從桌上的膳食中拿起那小竹筷,擰開筷子的尖端,抽出里面的紙條,看完后直接在燭上燒了。
“無名黑犬擾亂宮廷,皇后恐有小產危險?呵呵,真是多事之秋,看來方才是在抓狗了?這宮里的,能養犬的就那么幾個地方,無名黑犬?本宮身嬌體弱,現下出去恐會受到驚嚇,可如何是好。還是先歇會再過去才能看到好戲?!彼呅χ?,邊將右衽掩于衣襟內,喜好帶子,“待會穿哪一件去比較好?”
這事情,背后又有誰在倒騰,自能出分曉。
她并不著急,這宮里三天兩頭都能有這樣那樣的事,氣定神閑才能立于不敗之地。
她慢悠悠地走到桌前,上面擺放著新送來的衣衫,愛不釋手的摸著這些突出江南女子柔美的衣服,宮中大多衣服都較為正規正統,雖說四妃都需要穿著較為正式,但德妃卻覺得,難道我穿得漂亮就不是德妃了?
就像傅辰說的,氣質靠的不是衣服,而是因為她本身。
宮里對宮妃的服裝面料有嚴格規定,按照等級劃分,不能超出份例,但這款式卻是沒規定的,經常會有妃子為了奪得帝王的關注,從而讓尚衣局做出千奇百怪的模樣,到底后妃的最主要職責就是伺候好皇帝,后妃們也是在制度下各自奇招。
她拿到手的新衣服,傅辰加入的幾種漢服唐服元素,結合晉朝的服飾特點給畫出來的,衣裾飄飄,婉若游龍,令人望而生醉。
在對人對物上,他并不做大變動,只在能力范圍內讓自己周圍產生潛移默化的改變,這改變潤雨細無聲,等周遭人再察覺時,就會發現早已無法改變。
要說書法和繪畫,現代人學的并不算多,從小失去了父母,經歷了長時間的叛逆期后,他才漸漸學會了平心靜氣,學習古人的琴棋書畫。也許在現代算不錯,但到了古代幾乎人人都能寫會畫,還會吟詩作對的地方,他那點能力就不算多出眾了,當然,傅辰要的也不是出眾,只要夠用就行。
德妃照著銅鏡,又想到某人畫出這些圖紙后,在她耳邊低語,“做出來,穿給我看?!?
忍不住捂住臉,輕聲低喃:“這渾人,都當了太監,怎的這么不著調,誰要穿給他看!”
“娘娘,奴才回來了,能進來嗎?”
門外傳來某人讓他熟悉至極的聲音,剛說到人就到了!
她輕咳了一聲,淡聲道:“進吧?!?
傅辰剛進屋就看到德妃穿著水綠色的改良版齊胸襦裙,配上那張亦莊亦諧的鵝蛋臉,令人眼前一亮,“不是說絕不會做嗎?”
“哦,布料多出來,就順手做了?!?
傅辰摟住她的纖腰,贊道:“很美?!?
“真的?”她掩住心中的欣喜,斜了他一眼。
這一眼就定格了,捧住傅辰的臉,“你這是怎么了,臉白成這樣子!”
“無礙?!备党阶プ∷氖郑p輕吻在她的手心,“君凝,再升我一級?!?
只有正三品管事太監,才能在監欄院擁有管理一個院子的權利,而傅辰現在還差那小小的一步就能到正三品掌事太監。
穆君凝忍不住縮了縮手,想了片刻,正色道:“不行,太快了,至少待你十五以后。”
無論是她給傅辰升職,還是傅辰自己從皇上那兒討得的,那靠的都是他自己,是正規的升降,就是速度有些快,也無人能指摘什么。她從沒見傅辰這樣直截了當的向她討要過什么,應該說傅辰這人讓她一直覺得是個所欲所求非常少的人,“發生了什么,讓你如此急切?”
“我原來院里的人,又走了一個。”傅辰閉了閉眼,抖著手捂著胸口的玉佩,坐上了木椅,平靜說道。
只有他知道,這樣平淡淡的一句話,蘊含著多少事。
見傅辰摸著胸口的突起,她好奇揭開衣襟,赫然發現那玉佩。
這不是她有一次隨手賞他的嗎?他居然隨身攜帶!
說不出的滋味讓德妃有些感動。
“這是常事,你要學著習慣。”穆君凝站起,將他的頭壓在自己胸口,“你救不了所有人,這宮里,心軟要不得。宮里奴才少說好幾千,你管得了嗎?從晉朝開朝以來,太監就沒升得那么快的,雖然我有權利再給你升職,但你想想你進宮的年數,你的年歲,從沒有正三品太監是你這個年紀的,辰,我想要保住你,別給自己站在風口浪尖上,樹大招風?!?
她輕輕撫摸著他的發絲,這人頭發這樣細軟,偏得這性子如此狠硬。
傅辰知道她說的道理,這也是他之前一直步步上升的理由。
他知道,今天,他的心亂了。
傅辰聽著外面的聲響,估摸著時間,也差不多是侍衛們搜索的時間,忽然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你在二皇子那兒有安插人嗎?”
德妃松開傅辰,“為何這么問?!边€獨獨問二皇子。
“你曾給過一本各宮關系的冊子。”傅辰說的是那時候他還沒來福熙宮,德妃特意讓墨畫給他的一本宮內地圖,上面還詳細標注了各種人物的厲害關系,能繪制這樣一本簡略的冊子,本身就代表這位妃子的關系網了得。
“只從冊子你能看出什么?”那時候,她難得碰到個與心中那人年少時如此相像的人,自然多花了些心思,卻不知傅辰從里面能分析出東西。
“你可還記得慕睿達,那時候他勸過我來你這兒,若不是有人暗示他,以他的性子是不會說出那樣一番聽不出弦外音的話的,但顯然,他和你是有關系的。只是他職位太低,不可能是你直接吩咐的,那代表在你和慕睿達中間還有一個人當中間橋梁,用來傳達你的意思,而且從這人的職位來看,應該能操控不止慕睿達一個掌事而已,想要繪制出那樣一份冊子,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直到我看到了劉縱,我猜測他就是中間人。所以你讓我去內務府只是單純的讓我做事嗎?他們是你的人,我有理由推測出,你的人不僅僅安插在這么幾個地方。而從你對劉縱忽然倒臺的態度來看,你并不著急,那說明你早就安排好了別人能夠頂替,或者能夠有類似劉縱的權利,是有其他后路的,所以劉縱就算命不久矣,對你來說可能有影響,但不大,你才能那么淡然的讓我去送他最后一程?!?
“你很聰明,聰明得讓我覺得當太監太可惜,你說你怎么會是個太監呢?”更難得的是,就算看出了這些門門道道,這人能夠壓在心里,只在需要的時候才說,這份忍耐力,這年歲,若他再過幾年,該是怎樣的怪物。“我聽聞墨畫說,你這年紀升到從三品,外面閑碎語不少,就是她出去也聽到一些,這些人卻沒看到,以你這份清醒透徹,合該升你的。”
她做事較為隱秘,換了一般太監可能也不會想那么多,也不會考慮其中聯系,但傅辰卻想得深,猜得準。
這是她的底牌,而從傅辰同意來當她的男寵、禁臠時,她甚至從沒有一天想過,會與他有這樣深的牽扯,一個玩物怎么上的了臺面?怎么能知道她那么多秘密?
如果傅辰是別人的探子,她將萬劫不復,這時候,她甚至必須以德妃的身份呵斥他的以下犯上,甚至應該說一句:這不是你該打聽的。
德妃在屋內忖度良久,猛然走到傅辰面前,捧住他的臉,將唇附在那人薄薄的眼皮上,輕啟朱唇,“有?!?
二皇子那兒,有我的人。
她柔柔得撫摸著傅辰的薄唇,聽說男子薄唇代表薄幸,望你不負我。
你可知,若你的主子另有其人,我這幾十年的經營將毀于一旦!
“傅辰,不要背叛我?!蔽乙褜⑸砑倚悦桓丁?
至于對皇子府的探子倒不是她特意安插,她只是后妃,皇子代表的是前朝,與她們后宮是沒什么關系的,只能說是巧合。
她從十來歲進皇子府當了側妃,就慢慢收買各處的管事,缺人送人,缺銀子的送銀票,缺感情的送感情,缺親人的幫忙找親人,長年累月下來倒是滲透了這后宮內院里一小部分,其中也會有一些例外,比如劉縱這樣忽然生了病的,那就代表她常年的暗線付之一炬。
而這宮里,想安插探子的并不少,只是一沒她時間長,二沒她來的隱秘,不是被發現了,就是被其他探子除掉了。
她并不可惜這些探子,想要得到,總是要付出比想象更多。
“沒想到你真的有!”那可是皇子府,還是封為郡王后出了府的,她連這都安排到?
“若我沒有呢?”
“沒有,我只能想別的辦法,只是現在卻是能輕松些了。”
“你和二皇子非親非故,為何要……?”穆君凝倒沒有看不起傅辰,這個人做的事,往往出乎意料。
“一是,那種人,當皇帝,是晉朝的悲哀?!币粋€荒淫無道,殘暴陰險的君主,甚至與后妃私.通,這樣的敗類,成為皇帝后,生靈涂炭,國之哀,就是個人的悲哀,他沒那么偉大,只是想要自己好好活著,在乎的人也能活著,只是那么簡單而已。
有家,為何不守?
“二呢?”
“二是為了讓你當太后,那時候我不就成為大內總管了嗎?”傅辰半真半假道。
“你說真的???”上次午憩時,傅辰的話還歷歷在目。
“我從不在正事上說笑?!?
“你想捧麟兒上臺?但他是下任國師……”穆君凝再聰明,那也只是后宅院里的,眼光局限在這方寸之地。她只是以母親的身份對待三皇子,顯然不夠了解邵安麟。
“君凝,現在談這些為時尚早,想讓皇后倒臺不容易,但這么想的可不止我們,我們現在要做的是,伺機而動,見縫插針?!?
“我明白了?!蹦戮⒉槐浚喾此雀党较氲酶唷H羰悄芟魅醵首拥膭萘Γ屎笠粋€兒子通女干,一個兒子被送去當了質子,她在后宮的威望將大大減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也會被影響。
只有去掉最強勢力的二皇子,去不掉也要削弱,這樣才能旗鼓相當,大家都有機會,那么其他皇子才能蠢蠢欲動,攪亂局勢,這亂斗才算真正開始。
“還記得我讓你盯著茗申苑,可有發現?”
既然都已經說到這份上了,穆君凝也不隱瞞自己私底下的小動作,她在剛知道祺貴嬪與二皇子私.通時,也是不敢相信的,嘆了一聲,“祺貴嬪被葉家寵得太過了,做事也張揚些,我倒沒想到她如此不計后果?!?
她背后的葉家是支持二皇子的,葉家是晉太宗開國時的功臣,世襲親王,祺貴嬪的母親家更是將軍后裔,家世顯赫,家中就這么個嫡女,其余庶女倒是有好幾位,這唯一的寶貝疙瘩當然是寵之又寵了。
“你應該還做了些什么吧。”以德妃平日的性子,不可能知道了后一點動作都沒有,就是沒動作,也會放幾個暗哨。
“我使人帶著安忠?!∏伞涍^了一下,那海公公也是個妙人,見了后三緘其口,完全不提見過什么?!边@些老太監,在德妃看來,那都是老奸巨猾,沒一個省油的燈,“只是我沒想到她能那么大膽,養狗本就讓太后、皇后不喜了,還將瘋狗放了出來,是不想活命了嗎?”
“狗,是我放的?!?
“!”你放的???你沒事跑去祺貴嬪那兒放狗玩,你腦子是長的草嗎?穆君凝驚訝的看著傅辰,有些事,就算她宮里有一些眼線,也是查不到的,眼線可不是萬能的,宮里也沒人是萬能的,就算是皇帝也一樣,不然怎么說這是個藏污納垢的地方。再者這宮里也沒誰那么閑,時時刻刻盯著奴才在做什么,“你做了什么!還要命嗎,那是死罪!”
“放心,她不會記得,待會你就好好看戲就行了。”她是中了催眠后,才昏過去的,對于金手指讓她忘記這件事,他還是能確定的。
只引出祺貴嬪一個又如何能夠,既然他已經做了開頭,那么就要利益最大化。
如果能拉下更多的人,又為什么不做。
接下來,才是一場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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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辰站起,靠近穆君凝,附耳輕問了一個問題。
“有,你如何得知?”德妃聞,點頭認可。
怪異地望著傅辰,好像這個人親眼看到似的。
“女子若真有心,都會這么做的?!备党叫φZ。
“你……”怎的如此了解女人。
“是誰待在邵華陽身邊?”
“他有四個貼身太監,有一個我的人,叫五菱?!边@個倒不是她刻意放皇子身邊的,這是原本安插在皇后身邊的,只是沒想到那么多年,那小太監因表現的勤勤懇懇,十來年忠心不二,就被皇后當自己人送給了邵華陽,這么多年她派了無數個探子,皇后也不傻,幾乎全部連根拔除,這個五菱已經是碩果僅存的一位了。
“好,你有辦法聯系到嗎?要盡快?!?
“可以?!毕肓讼耄赡芤獎佑盟新裣碌尼斪恿?,穆君凝點頭。
“我們需要這么做……”傅辰再一次將自己的安排對著她說道。
只見德妃面色越來越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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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華宮。
燭光下,邵華池攤開了一個擰成團的小紙片,上面寫著一段字:祺、陽、有染。
短短四個字,隱藏的含義讓人很容易聯想。
就像他一開始遞信息給傅辰時,傅辰能從一個“害”字聯想許多。
時代雖有不同,但古人智慧從不比現代人少分毫。
傅辰這是在告訴他,祺貴嬪與邵華陽有染?
邵華池想了一會,來到書房,端起毛筆,沾著墨,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將信紙封存好,“詭未?!?
今日是十二位虎賁中的詭未當貼身太監。
詭未悄聲無息從暗處走出,接過信紙。
“想辦法,讓邵子瑜看到這上面的東西?!鄙圩予?,乃當朝九皇子。三歲識字,七歲作詩,謙謙君子,是被晉成帝第一個開口說是神童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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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夜觀星象的國師扉卿,手中把玩著銅錢,這些銅錢是占卜與布置八卦時用的,從小佩戴在身上,因為常年使用,這些銅錢都散發著圓潤的光澤。
忽然,串著的銅錢,掉了,啪啦啦滾落在木板上。
他沒有撿,反而露出一絲哀戚。
“殺破狼,動如脫兔。七煞星,攪亂天下格局。現在,它動了,它在影響,晉朝必衰的格局居然開始扭轉,是誰在挽回晉朝!”扉卿嘴角溢出一絲鮮血,掐指算一算時間,這具破敗的身體,最多還能再撐五年,“為何算不出,他姓何名甚,現如今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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