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精疲力盡地趴在了粗壯的樹干上,另一邊樹上的薛雍大大松了一口氣。
幸好有驚無險。
薛睿這時候可比傅辰要像個活人多了,到底剛才的幾次沖擊全靠傅辰出了全力,他只是抱住了傅辰。讓傅辰靠著自己,而他靠在樹上。傅辰已經像一塊被擰緊的浸泡過梅干菜的布條,皺巴巴的,毫無生氣,他焉了吧唧地瞥了眼薛睿,似真似假地說道:“我現在可沒力氣再反擊了,你想要攻擊,最好趁現在?!?
薛睿此時正牽起傅辰的一只手,指甲外翻,鮮血淋漓,光看著就很痛,特別觸目驚心。
這個玩世不恭的少年公子哥兒第一次感到胸口酸酸漲漲的,如果傅辰當時放棄了他們父子,那么他們之間的短暫聯盟將土崩瓦解,他絕不可能在對方放棄自己后再回去,就如同當年的邵華陽一樣。
但傅辰沒有放棄他們,反而因為救了他們父子,而讓自己陷入險境,不然以傅辰的警覺,定然能在洪水來之前就爬到了樹上。
當然,這其中傅辰還耍了個小心眼。
他先救的是薛雍,毫無疑問,以薛睿的孝順,如果先救了他的父親才更讓薛睿歸心。
雖然薛??闯鰜砹耍@種心機無傷大雅,反而坦蕩的讓人莞爾。
所以這會兒在薛睿感慨良多,想要好好效忠,準備掏心掏肺的時候,忽然聽到傅辰這樣一句話,整個人都懵住了,節節攀升的怒意卻是控制不住。
“你都這幅鬼樣子了,居然還想著我會不會殺你?你把我薛睿當什么,豬狗不如的畜生?我既然說過的話,就沒打算反悔!”薛睿這話,帶著點兒怒意。
傅辰舒緩一笑,心中自有定量,也不再糾纏這個話題。
讓薛睿拿出自己胸口衣襟里的止血藥粉敷在嘴唇上的傷口,又折斷了外翻的指甲,在血粼粼的手指上灑了藥,整個過程傅辰都疼得抽搐,卻沒有喊出哪怕一次。
做完了這些后,他才對薛睿說:“大概說一下你的那支隊伍,人員分布、人數、能力,現在所在何處……”
薛睿知道傅辰遲早要問這些的,也不隱瞞,挑了重點來說。
心中難掩驚訝,傅辰這才知道他可謂是賺了一大筆,忽然來了這樣一股龐大的勢力,各方面都有滲透,可就大大提高了他自身實力了。
這支隊伍,應該是原本屬于薛睿給邵華陽準備的精銳,只可惜現在算是給他物盡其用了。
“我需要你去做幾件事,都不算難,等你都做完了,我看看成效,再決定后面的安排,到時候會再聯系你?!?
“您說。”
傅辰按照腦中的設想,將自己一部分無法通過青染等人做的事,暫時交給了薛睿去辦。
相信只要等薛睿出去了,比之從前更加無拘無束,辦起事來也不會如同青染他們這么畏首畏尾,當然,現在交給薛睿的都不算特別關鍵的,傅辰還打算再考驗一段時間,像薛睿這樣的人,要完全臣服于他并不是簡單的一加一等于二,特別是在他還不夠強大的時候,他絕不會將所有底牌都顯露出來。
而且他有的是耐心和薛睿耗。
聽到傅辰這條理分明的計劃,薛睿越聽越肅穆,到最后臉上一點笑意都沒有了。
到最后,薛睿表示明白了。
“您放心,等到出去了,您交代的事我都會一一落實下去,定給您一個滿意的答案?!?
“嗯,我再給你另外幾個可以聯系的人名單,有事可以通過他們。”
“是。”薛睿頓了頓,“那我們是屬于哪一個陣營?”
傅辰的目光陡然犀利,轉身看向薛睿,眼底閃爍著寒芒點點,“永遠記住,你和你的部隊,不屬于任何陣營,只屬于我,這點不會改變?!?
薛睿一凜,點了點頭。
“我該怎么稱呼您?”
“我叫傅辰,你也許很快就能得到我的資料?!币匝︻5氖侄?,要知道他的來歷雖然要花點手段,但也只是早晚的問題。
“那別人如何稱呼您?”說的是其他屬下,他已經從剛才的對話中,知道傅辰的屬下并不少。
“……”傅辰頭一次覺得有些頭疼,這樣人性化的表情出現在一直氣場制衡他的傅辰臉上,非常難得,甚至讓薛睿覺得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稱呼,傅辰停頓了很久,才面無表情地說:“……公子?!?
傅辰并不喜歡這種稱呼,奈何夙玉他們喊慣了。
“好的,公子?!?
傅辰休息了會,有了些精神,這時候洪水已經過去了,地面的水位也趨于穩定,從樹上眺望的時候,發現遠處有些亮光,影影綽綽間看到了些什么,瞳孔一縮。
“薛睿,和你父親馬上從樹上下去,立刻!記住我剛才的話,等我聯系你?!?
——晉.江.獨.家——
阿一阿三等水位下降,洪水的浪潮過去后,就用著村里人停泊在河岸邊的小船,與自家主公在河水上尋找傅辰的身影,劃著漿邊四處查看。
他們路上看到那個被河水淹沒的村莊,里面有人在水岸上掙扎,有的已經被突如其來的水給淹沒了,到底是生是死,就不是他們會在乎的了。
能活下來的,是命,他們還不至于趕盡殺絕。
李變天是個干脆的人,如果對手弱小,那么當場能報復的事,他絕對不會拖到第二天。
“主公,晉國二皇子的親信,好像還逃走了一個?!?
“不足為慮?!崩钭兲熳诖?,闔眼閉目養神。
“……李遇根本預料不到我們改變了河道流向,并沒有發現洪水的前兆,要是在這場洪水中……”死了呢?或者被村民綁起來,根本沒機會逃脫呢?
這都是有可能的,也許從本質上來說,這個男人的在乎太過稀有也太過廉價,稀有的是他很少在乎他人,廉價的是哪怕在乎了,那也不過是滄海一粟。
“又待如何?”李變天抬眼。
李變天又頓了頓,朝著森林遠處看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露出了輕微的笑意,“你們覺得李遇是個怎么樣的人?別小看他了……”
忽然,李變天好像看到了什么,話語一頓,指著遠處的某個地方,語速快了兩分,“往那個方向劃。”
他,還是被影響了,哪怕只裂開了一道裂縫。
那個方向,在樹葉樹枝的縫隙中,有個光點在搖晃。
那是傅辰。
待薛家父子離開后,傅辰一個人站在樹枝上,等著李變天一行人,第一他要再一次確認李變天是否已經忘記他刺殺的事,其次,他也想知道對方在放任他自生自滅后,有沒有哪怕一絲愿意來找的心,如果有,那么就足夠他再賭一局了。拿出了“寶石之地”的星河沙,選擇了最大的那一塊,如同一個在孤島請求救援的人,朝著黑暗中揮舞著雙臂,就能看到那亮光在空中來回跳動。
果然等李變天等人乘著船而來的時候,就看到了站在樹枝上喜出望外的傅辰。
只不過現在的傅辰很狼狽,嘴上血肉模糊,脖子上還有嚴重的掐痕,一臉都是精疲力盡,強打起精神的樣子。
李變天一看到傅辰見到自己就雙眼一亮的模樣,覺得這個少年未免有些太過依賴自己了。
“我就知道你不會放棄我的!”傅辰高興地看著李變天一行人,絕處逢生的喜悅。
李變天放下了臉,淡聲道:“李遇,下來?!?
“太高。”傅辰害怕得望著下面。
“怎么上去的,就怎么下來。”李變天不為所動。
“我也忘了怎么上來的,看洪水來了就莫名其妙地上來了?!备党娇迒手?,抱緊樹干,害怕極了。
李變天張開了雙臂,在傅辰莫名其妙的視線中,不疾不徐道,“跳下來,我會接住你?!?
傅辰一愣,沒想到李變天會做到這個程度。
其實他當時就覺得,這突如其來的洪水一定和李變天有關,剛才看到人影就更確定了。
這個村的村民遭到這樣的毀滅性的打擊,很符合李變天的作為,至于他,應該根本沒考慮,不,不是沒考慮,只是不在乎。
不過,現在……
李變天見傅辰還在猶豫,眼底全是懼怕,反問:“連我都不信?”
傅辰搖了搖頭,像一只無家可歸的落湯小雞,居然有些可憐兮兮的。
“不下?”李變天冷笑,“那就一直待在上面吧?!?
說著,就要離開。
“等等!”
一咬牙,朝著李變天的方向跳去。
小船劇烈晃蕩,但因為船上高手事先有準備,哪怕傅辰這樣跳下來也維持了平衡。
李變天穩穩接住了傅辰。
傅辰將頭擱在李變天肩上,語帶哽咽,又含著一抹喜悅,“你真的接住我了。”
緊緊抱著李變天,不肯撒手。
“我說過,任何時候都該信我說過的話。”李變天卻破天荒地,沒拉開傅辰,這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是真的受到了驚嚇,再看傅辰那血肉模糊的雙手和嘴唇,恐怕這次死里逃生真的是異常驚險。
輕輕拍著傅辰瘦弱潮濕的后背,“好了,松手。再這般嬌氣,我會把你丟下去?!?
傅辰將腦袋捂進了李變天胸口,像只鴕鳥似的,只聽到悶悶的鼻音從胸口傳來。
“就一會。”
“謝謝,陛下。”
傅辰悶在李變天懷里的嘴角,微微揚起。
哪怕只有一點點,一點點的不一樣,不再是個玩具,把他當人看了,也足夠他周旋不少事情了。
李變天,等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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