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凌雪又一次入神,少女忍不住又問道。
搖搖頭。
凌雪緘默著擠出微笑。但事實上說沒有影響是不可能的。
所謂融合,他們所提出的改變未來、拯救世界的方法,既是通過儀式一口氣釋放極大量的能量,迫使一度分裂的兩個世界重新連為一體。
至于實行者,之所以將她稱之為唯一的希望,便出于她能夠吸收負面的特殊體質:倘若以她的身體為容器,將全世界的負面全部吸收,濃縮,釋放,其能量一定足以滿足融合的需求。
為此她必須適應、掌握負面的吸收與釋放。
只不過其間伴隨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只有她一人知曉。
在離開之前,凌雪稍微駐足,最后望了眼幽暗的房間,以及懸浮于其正上方那團暗綠、粘稠、有如瘴氣的云霧——方才凈身中釋放出來的負面。
鼓動著,飄蕩著,仿佛在藐視它天真的原有者。
以人類的身體,當然不可能承受那股力量,只有以完全純凈的身體,在崩潰前,在一瞬間,將所有負面全數吸收,隨后以炸裂的身體作為媒介,才可以……
明明只需要犧牲自己就可以拯救所有人,明明是早已預知到的結局,明明徹底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在真正面對它的時候,又為什么會躊躇不定
因為……
將雙手捧于胸口,她小心懷揣著一直暗藏于心底的小小愿望。
——想要見你……
——好想在最后,再見你一次……
只是,連這點微不足道的心愿,都已經化成了恐怕永遠無法實現的奢求。
******
——‘這個世界,需要矯正。’
——‘這個世界,需要浴火重生!’
——‘但,在那之前,需要先毀滅一次,由我——’
從她那里,源源傳來這般恐怖的想法。從曾經的拯救,到現在的毀滅,已然被徹底扭曲的理念不但揮之不去,反倒像是化成了己身的思緒,扎根在心底。
無奈,悲傷,痛苦,憎恨——
究竟某份情感由誰萌生
拉刻西斯之心,救贖,毀滅,重塑——
究竟某份記憶又屬于誰
明明注視著寫滿公式、堆積成山的資料,眼前卻不斷浮現出別樣的光景:位處陌生而又陰暗的房間,面對從未見過的設備與某個發光的棱柱,忙碌地操作著什么,帶著瘋狂的獰笑。
不曾目睹的場景,不曾流露的思緒,卻如同自身真實經歷過一般,倒映在腦海深處,夢境與現實,也開始漸漸分辨不清。
也許原本就同為一體的她們,在命運的絲線重新維系之后,正逐漸恢復應有的本貌。
——是她會變成我,還是……
由我變成你……
無論是她,還是自己,最終所抱有的目的明明如出一轍,然而絕對無法認同她的做法,欲圖摧毀世界的極惡!
握著鋼筆的手在不自覺地攥緊,隨后又再度松開。
——可,究竟應該怎么做才好
她選擇了黑暗,投下了名為戰爭的劇毒;可與她相比,自己甚至至今仍在止步不前。
我……還能做些什么……
放下鋼筆,她無力地呼出一口氣,抬手推開窗戶。皎白的月輝,夾帶著柔和的夜風,輕輕灑落在她的身上,微微撥動金黃的發絲。
她仰起頭,任憑月光映照著宛若人偶的精致臉龐,只可惜這副美如畫卷的景象,被那雙充滿憂郁的蔚藍雙瞳奪去生氣。
視線焦聚在只剩下一角的殘月上,她的思緒突然回到了過去。
說起來,他第一次闖進這里,也是在這樣的夜晚。
天真,無知,卻又堅強,帶著絕不放棄的目光向她請求指導。明明不想理會,到頭來還是結下了斬斷不了的孽緣。
不,原本主動和他接觸的就是自己。
為什么為什么會做出不符合常理的行動
是為了超脫計算范圍的不可控因素期望著他的介入能夠改變絕望的未來
還是因為他與眾不同的氣質——除了人傻、弱小、沒有天賦、好管閑事外,幾乎沒有任何特點,也沒有任何優點。
可正是這樣一個濫好人……
不自覺地回想起下一個夜晚,同樣在這彎殘月下,與他相擁的炙熱,以及——
額頭上的觸感至今還記憶猶新,從自己口中道出的告白,讓她不自覺漲紅了臉。如果那時候他沒有收手,而是繼續下去……想到這里,難以遏制的熱流就從脖頸開始,不斷蔓延到耳根,發燙到微微生疼。
歸功于他,自己才沒有在那時候被復仇的黑暗侵蝕殆盡;從他那獲得的光明,已經深深銘刻在內心深處。
移回視線,她將目光重新定格在桌面上散亂著的資料。
如果是你的話,會怎么做
答案不而喻,他的話,無論何時都不會放棄,無論面對怎樣的絕境。即便是現在,也一定在以他的方式努力著。
因此——
我也不能輸,至少在下一次相見之時——
要讓他看到原本的自己,原本那個堅強的艾麗絲·埃爾迪蘭。
借由微風拂過的唦唦聲,以及窸窣的蟲鳴作為背景,于紙張上書寫的聲響再度融進夜色。
——‘你的絕望,由我來打破!’
曾經許下的誓,已經不再是沖動的信口之辭,而是已經兌現的承諾。
也許高懸夜空的并非殘月,而是輪回伊始的新月。
part
3
那么,您終于肯與我們協作了么
瞇起眼睛,雷爾夫·斯麥爾將雙手背在身后,帶著一副虛假而又詭異的笑容發出詢問。至于被提問者,他面前那名坐于床邊、仿佛由肌肉堆砌而成的魁梧大漢則低垂著腦袋,將表情埋入陰影。
只要你的所述并無虛假。
回答的嗓音正如他的形體一樣粗獷,卻同時暗含著冰冷,以及因興奮而帶有的輕微顫抖。
當然~交易中最重要的就是誠信,只要您提供有價值的信息,我們自然會用等值的東西予以回報。更何況‘那個人’的身體我們也很感興趣,如果需要的話,我們還可以提供相應的協助~
不。不需要。
毫不猶豫地將其回絕,巨漢站起了身子,單是這一簡單的動作,那猶如高山般巨大的身軀就帶來難以喻的壓迫感。只不過雷爾夫沒有表露出任何懼色,反倒更加愉悅地走近半步,遞出早已準備好的地圖和油性筆。
你們應該慶幸,倘若再過二十年、不,也許只要十年,你們就毫無勝算。
說罷,巨漢接過地圖在桌面攤開,以最簡易的角尺開始測算經緯度與距離。
最大,也是唯一的缺陷,并非能源,而是通信。‘我們’的武器現階段仍需要通信裝置的支持,沒有衛星和超級信號發射塔的‘穢界’,每500公里就必須建立臨時的通信點以及處理終端。
隨后,他在地圖上畫下第一個圓圈。
原來如此。所以只需要破壞終端,就可以讓那些‘大塊頭’失效
一部分。加上大半的槍械,也會失去特殊性能。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武器癱瘓,無異于獠牙被拔除,在眼下的絕境無疑是一縷希望的曙光。
看來,一開始就把焦注點放在‘門’上或許是個不太好的選擇呢。
湊近觀摩著對方標注方位的同時,雷爾夫若有所思地說道。
‘門’的附近可以與‘維蘇威’相連,外圍的軍隊都無法戰勝,欲圖接近都絕無可能。
聽到這里,雷爾夫哼笑了兩聲。這些都是預料到的結果,連帶著剛才的對話,包括通信是要害這點。當然,這名叛徒能幫他們把方位標注出來,便已經是預期中的最大收獲。不過只是這點程度還遠遠不夠,為了達成那位大人的目的,至少還必須獲得另一個關鍵因素。
不過,卡爾隊長,您這樣背叛故國真的好嗎
忙碌的雙手停頓了一下,卻僅僅不到兩秒,又重新回歸勞作。
無所謂,現在的我,只需要——
忠心耿耿地為國效力近十年,最后卻因為背叛與舍棄落得這副下場,眼前的這個男人已然舍棄本心,化身復仇的惡魔。當然,他并不知道背后的一切,由他們所操控的真相——想到這里,雷爾夫的微笑變得更為顯眼。
復仇的舞臺,就由我們來幫您搭建。
真正的魔鬼發出誘惑的低語。
所有的鋪墊,都是為了最終的開演。
是的,一切都跳不出他們的計劃。
******
空曠的辦公室內如死般沉寂,僅有手指敲擊桌面的聲響無規律地回響,為這份死寂又添上一份焦慮。
緊鎖眉頭,年過中旬的中年男性抬手靠住額頭,按壓著生疼的太陽穴,以凝重的表情注視著眼前的信息——方才收到的戰況。
完全不理想的形勢,不如說已經惡劣到窮途末路的程度:接連敗退的戰線,數不清的人員傷亡,加之愈加猖獗的惡靈,甚至連履行最初的使命與職責都已經做不到。
原本降靈師就人員稀缺,現在的局面更是嚴重摧殘著戰士們的心志。
并不會有人說出退出戰爭、或是舉旗投降的辭,因為所有人都很清楚戰爭的勝負關系到這個世界的存亡。即便如此,不斷被消磨的意志也快要到達極限。
身為休巴西特的學院長,降靈師的最高位者之一,他本該面露沉著鼓舞士氣,但同樣身為凡人的他,此時也難以掩飾心中的焦慮。
取出煙斗,往其中揉灑煙草,點燃,他希望這個陪伴多年的伙伴能夠讓自己恢復平靜,然而直至煙草燃盡,皺緊的眉頭都未有舒展。
像是抓準了這個時機,緊閉的門扉被突然推開,以略顯粗暴的方式。
許久不見啊伯檎,怎么看起來一籌莫展的樣子
大搖大擺地走進辦公室內,這名與他年紀相仿、身著商務西裝的不速之客自顧自地坐上沙發,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托你的福!
毫不客氣地回以諷刺,衛伯檎以警覺地目光瞪著這名戰爭的挑動者之一,主戰派的領袖。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在戰爭中把握先機是基礎中的基礎。
外之意倘若沒有他的號召與準備,這個世界早就在維蘇威的突襲中化成火海。對此衛伯檎難以反駁,也無意反駁,一旦這個男人認定了目標,在達成之前會堅定不移地用盡一切能夠利用的條件,從以前開始就是如此。
事到如今,已經不得不承認他的理念或許沒錯,但一定存在著更為妥當的做法。
別用那么可怕的眼神,這次來可是有好消息的!
與衛伯檎的警惕截然不同,易嘉赫看起來完全游刃有余的樣子,當場從懷里取出一根雪茄,點燃后咬在嘴里。不慌不忙地吐出一口煙霧,他隨后向衛伯檎遞去一份包裹嚴實的文件。
看見其上方施加的層層術式,用以密封最高機密的術式,衛伯檎臉色再度轉變。本已燃盡的煙草再度復燃,從他口中呼出的黑煙接著開始膨脹,變形,直至將整個房間的門窗全數封鎖。
易嘉赫也不作聲,帶著自信的笑容注視著他將密封袋打開,瀏覽內容。
片刻之后,衛伯檎向易嘉赫投去了不信任的目光。
所非假
當然~現在我們可是站在同一戰線上。
見對方不減敵意,易嘉赫攤了攤手,又補充上最為關鍵的一句:
同樣的東西,也給司空徒寄去了一份。
真實性足以保障——聽到這里,衛伯檎眉頭一顫,將視線從易嘉赫身上移開,重新定格在手中的資料上。
倘若這份信息可靠,恐怕真的能成為扭轉戰局的契機。
但以那個人的作風,肯定不可能無條件提供幫助,想必——
說吧,你在策劃些什么。
一拍手掌,易嘉赫站起身子,表露出極為愉快的神色。
很好,能夠這么快達成共識真的再好不過來了!
走到辦公桌跟前,他伸手在資料中附帶的地圖上畫了個圈。
這部分,由你那邊出人。
……
沒有作聲,沒有肯定,亦沒有否決,衛伯檎以緘默代表他的答案。為此易嘉赫欣然拍了下他的肩膀。
那就拜托你了,‘老朋友’!
欲轉身之際,又隨口補了一句:
畢竟‘狄彌亞’我可使喚不動,‘我的人力’實在有限。
說罷,沒有任何留戀,易嘉赫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再度將注意力移回資料,衛伯檎放下了煙斗。雖說在看到資料的即刻,腦海里便已經找到了合適的人選,心中卻不免萌生出新的擔憂——易嘉赫很明顯在策劃著什么。
雖然出發點相同,但他那份不計代價的執著,一不小心就會招致毀滅。
鐘鼎的女兒嗎……
回想起對方曾經琢磨過的提案,倘若換作自己,如果真的有那種可能性,以一抵全的可能性……
——不,不可以有這種念頭。
他所該思考的是如何將降靈師們的犧牲降到最低。至于這個危險的手段,他已經無力再去應對,只希望那名老友能夠有所防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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